倒数六年  

情窦甫开时,她遇见他。
嘀咕着和女伴咬耳朵时,女伴推推她:看哪,他耶。

她如何不知,大四的学长,眉目深邃,一手好文采,踌躇满志,学生会的风头人物。
她怯怯地对他笑,他回以浅笑,虽知是他礼貌所至,她却心揣小兔,满面飞霞。
学生会上他侃侃而谈,满座书生意气之中,更显沉稳内敛。

她好不容易挤进学生会,辛苦做她好头痛的工作,如初生小雏跟他,满眼崇拜神气:学长学长。
辗转问到他生日,一盒录音磁带竟有他自进校来所有声音点滴:广播站的新年致辞,篮球社折桂谢函,募捐会一曲高歌……大一的她到底花了多少力气?
如此痴心,天可怜见,他遂接受她。
不是他心中和他相称的成熟美女——她圆脸圆鼻子圆眼睛嘴巴常常惊讶成“O”字,头发乌黑笑容天真,除了漆黑明亮的眸子,都只是中人之姿,难怪,小家难出闺秀。

而他,他也是小城市来的孩子,怎会不知表面风光无限,前途全靠自己,一心筹划毕业出国,至于校园恋情,看得并不重。然而一首歌,除了主旋律,不是也有插曲吗?剩下的两年,未尝不可接受她。
她清澈双眼从来似小鹿,老是缠他,问他可有她爱他般爱她。
着实是喜欢的,然而并不深,年少的心装的梦想太多,又如何会把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看得太重?
他从不掩饰他对她的不在意,朋友聚会从不带她去,朋友问起,一句她不喜欢轻描淡写过去。是的,她不喜欢,她的好静正是他的借口,整年时间她和他从未共同出席任何公众场合。学校联谊活动时他刻意安排她去做幕后工作,三天时间两人竟然未打照面,他乐得和邻校中文系系花共同渡过。过年时他回家,拗不过她再三请求不得不带她去,临行她却突然发起高烧,他长吁一口气。
天意,幸好没有见到他父母,否则日后分手少不得一番纠缠。他坐在火车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。
她太在意他,老说怕他不要她,他偶尔听了心也软,温温地叫她老婆,她每次都眼睛发亮;一次活动留下的玫瑰花他带回给她,她也有心地作成干花,摆在床头,直到他毕业上火车前也仍看到。
毕业会上她哭得教人心酸,他心已经飞得老远,极不耐烦她落泪,口头仍然安慰她,有将来。
太不诚恳的语气,引得她第一次疑惑地看住他。他道:我说有就有,你别想太多。说完连自己都心虚。
人算不如天算,他的出国梦被人挖走墙角,尸首无存,所幸几个回合下来,他进了西安一家大型公司,老板女儿抛来绣球,他接下,回来向她提分手。
她哭,为什么。
江苏到西安,可是三千公里呢。她似乎只会哭,他不耐烦地说,咔嗒挂掉电话。
你就不可以等……她的尾音也被挂断。当然不可以,他恨恨地想。
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?我一定会成为配得上你的女子。她回拨过来。
我没有信心。他面上敷衍,嘴上敷衍,心里还是敷衍。
电话断了,她没有再打过来。只有隐约的哭音荡在风里。

以为事情顺理成章,而惊雷只自平地起,两个月不到老板女儿悄无声息地出国,未留只言片语。旁敲侧击问起时老板却笑得开怀:这丫头追着陈家的长子去了。
这么熟谙的语气,是常提起的那世交罢。他心凉了半截。
同事也议论:赌了两个月的气,还不是追到多伦多去会情郎。声极絮絮,他却如五雷轰顶。
她的电话却正好来了,求他,哀哀地,说她挣扎了两个月,说她不能没有他。
他崩盘的自信逐渐被找回,怀着愧疚和她重新开始。
公司工作以一纸辞职信告终,轻狂的他实在无法再忍受同事的眼光日渐古怪充满嘲讽。
转过年,她大三了。辞职以来两年多时间他颠沛流离,什么工作都作过,却什么工作都作不长。处处碰壁后方知工作多么不易。最后窝在一家小小的私人公司,时常怀念起在那家大公司的日子。换了现在的他,不会辞职吧,面子虽然重要,生计才是重中之重啊。
昔日旧友碰见,大力拍他肩膀:何处高就啊?
失业。他苦笑。是啊,比之失业有何区别?
旧友骇笑: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幽默。眼光极羡。
是黑色幽默吧,拿着几百块工资,打着长话都数着银子,唯恐生活费没了着落,最后还是她打过来。长途费用高,不知她一个穷学生妹如何省吃俭用,他佯装不知,从不提起,凭空省下两百元开支。
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愧疚,于是劝她少打,劝她节约。
她认真地坚持说不。
每听她说一个不,内心沉重便少一分。
是她太爱我,他点上一根七星,狠狠地抽一口,灭在烟缸里。
日子流水般划过,他终于挤进一家大企业,她也为找工作的事开始奔忙。一家和他一个城市的小单位要她 ,薪水极低且全无福利,去不去呢?她打电话想问他,然而手机关机,电话无人,一连三天。
隔了三千公里,通讯中断,便是渺无音讯。她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。只得一遍遍地拨他号码。
第四天中午终于拨通座机。你啊,手机没电了,我刚回家,好困。他打着呵欠挂断。
她心终于放下一半,不敢吵他睡觉,好容易熬到晚上实在忍不住,电话接起来又被挂断,再拨,便是正常音,却无人接听。电话拔了线,那么远的距离,他连唯一的联络都挂断。
嫌她回复太慢,那家小单位到底没有去成,不过这样也好。拿到学位证后她作了秘书,一口流利外语终于得以发挥,如风生水起般,深得老板赏识。于是做到外交部主任,又调任重庆分部经理。
他却因在企业里不得人心,被指夜夜笙歌。辗转受挫,明升暗降谪迁重庆办事处行政助理,三个人的办事处,虽有虚名,却无实权,高也不是,低也不是。
重逢,他们终于在重庆这个陌生而又华丽的地方重逢。他是不得志的郁郁青年,她却是万千宠爱一身的娇俏女子。瘦了的她尖下巴小鼻子小嘴巴,眼睛仍然圆,粉黛略施后却有风情万种,举手投足间流光溢彩,出水芙蓉一般动人。
她唤他名,语气仍不改当年温柔,他应了,心却惴惴。
约在万豪,五星级酒店,她自若地点菜,他却手足无措。觥筹交错间,他只记得一杯接一杯,苍老、衰败、失意、痛苦……回首已是百年身,望着盈盈笑语的女子,他惶惶。
回家的路上他醉了,抱着她不停地念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。清晨醒来时头痛得厉害,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心里幸福又恐慌。
是什么让他改变,挫折还是磨难,让他终于失了锐气,失了梦想。变为街上顺手丢块砖能砸倒一片的普通男子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,她的影子在他心里扎根发芽长叶开花,转过头来让他迷乱?
是什么让他爱上她,莫非当年自恃过高以至不见真心,颠沛之后终于发现守候的幸福。
他爱她,无论是醒悟后想要得到,还是自私得不愿失去。在这个爱情乱世,她从那个跟在他背后的影子,变为他唯一的幸福稻草。原来她的爱,对他而言,是那么那么重要的东西。其他女子,都是梦,戏里戏外一场大梦。
重逢后的第十天。他独自去买了戒指。三个月薪水,穷小职员,五千元已经是倾其所有。他骑上单车向她的住所赶去。

门开了,是她,长发披散,白色丝缎睡裙,旁边是她的副手,那个男子,半裸着上身,点着一根骆驼,自然地靠在门边,目光炯炯。
他反而更像个外人,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。
我需要一个解释。当年在他身下害羞如小白花的她,现在在窗边满不在乎地抽着烟的她——她已经学会抽烟了?
我需要一个解释!他咬牙切齿,连晚归都从不的她,和男生说句话就会脸红的她。
楼烟婷。她走过去站在落地窗旁的阴影里,带着一点点轻蔑地,一点点一点点地笑了。
看不清她的脸,只有烟头明灭的光,和不知什么颜色的怪异的烟雾缭绕而上。
楼烟婷。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,脸向着光转过去,满不在乎的表情。旁边的男子盯得他开始发毛。
她甚至不是在报复他。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,一件正好轻而易举地封住他的口的事实。
无法解释,他的确是迷过心,娶到楼烟婷,他至少可以少奋斗三十年。可是谁又知道谁是谁的棋子?
我不介意浪子回头,看到他羞愧难当的样子,她熟练地弹灭烟头,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无法接受,他摔门而去。
是夜辗转难眠:她那一点点轻蔑的神情,明灭的烟头,披散凌乱的长发。他摸到自己的左胸,那里在隐隐作痛,脸上冰凉液体划过。
他不能失去她,二十八岁的男子,抽空了这份六年的感情, 他还剩下什么?
心还是痛,手还是去敲她的门。
门应声而开,如同知道他要来,她脸上都是了然的表情。
晚上他留下了,缠绵之后他终于忍不住,抱着她撒娇似的问她。
她一言不发,微笑着递过来一个文件夹:自己看吧。
可是不用看了,右下角的“曾天事务所”五个字让他一阵眩晕。他的劣迹、他的逢场作戏没有一项能逃过全市最好的私人侦探事务所。
他羞愧地穿上衣服,盒子慌乱中掉出来,戒指一个滚儿,不见了。
他慌乱地找,她也穿上衣服,打个呵欠,在这里。
他伸手去接,她却把手一缩,自行套上左手:不是送给我的吗?
不是不是不是,他痛恨面前这个女人,心里叫了一千遍不是。
可是,如果注定有一个人的话,不是她,还能是谁呢?
僵住的他,眼睁睁看她自行把玩那枚戒指,丝毫没有脱下来的意思。
是了,就是她了,生命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女人,毕竟他才是她第一个男人。他自嘲地笑。
新婚宴上同学好友无不艳羡:六年长跑终成眷属,难能可贵啊,啧啧,难能可贵啊!
他喝酒太多,迷离的眼神望过去,她轻灵的身影,盈盈的笑语一如当年。
他一个普通男人,还能要求什么呢?已经够了,还有那么多美丽无比的回忆,曾经她焦虑的小脸,她无助的肩胛,崇拜的神情……足够他沉浸一生了。
又想起她的问题,是否有她爱他般爱她?
没有,始终没有,她爱他的时候,他没有用心待过她,而当他想回头好好爱的时候,她却已经被逼为另外一个女人了。
却原来,他和她从来没有相爱过,尽管他们终成眷属,也会百年好合,还会有一个孩子,一直相处到老,到死去为止。
他突然推开她,从床上爬起来冲出去呕吐,胃里的秽物和酒全吐出来之后,他蹲在那里,莫名地哭了。

后记:不喜欢喜剧,宁愿一个杯子坏掉。然而又不是粉身碎骨,而是硬生生裂成两半,却还可以拼起来,外表完美无缺,华丽无伦,哪天不小心一碰,才发现它原来早就坏掉了。
因为相信现实理当如此,华美的袍上爬满虱子,外表光鲜只有别人看到,而自己往往压抑,灰暗,悲凉,痛苦不堪。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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