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都会说我爱你  

陆曦儿认识嘉鸣,是在一次谈判会上。陆曦儿代表的是收购方。掌握了最大主动权,然而还是在嘉鸣猛烈的攻势下,不得不做出3%的让步。

事后陆曦儿回想起当时的情景,那么灿烂的夕阳,就那样从会议桌的前方,嘉鸣的背后投射过来,给他的身影镀上一道金边,嘉鸣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陆曦儿感到一阵眩晕,心里浅浅温柔泛起。目光炯炯的男子,总会给人以好感,更何况是如此英俊秀颀的嘉鸣。

嘉鸣亦不敢小觑对桌秀丽女子,原定的5%计划,为了她,心甘情愿出让,已经顾不上自己年底那一笔可观的分红。

说起来都是早已慕名的人物,各自在业内都是传奇,可是机缘巧合,竟然从未见过。这一次,算是初识,介绍他们认识的同事极惊,掩饰不住的遗憾:原以为……

原以为什么,原以为佳偶天成。他自己和她自己,又何尝不是如此?会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单独留下来。

一起喝杯咖啡,也算是认识了,陆曦儿突然发现这个名字在自己生命中原来一直在如此频繁地闪现。办公室女同事的八卦,叽叽喳喳,曦儿原本不屑,但听到那个名字,心里会突然欣喜又迷乱,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。

又或者,在白领常去的茶吧,亦会听到对方的消息。隔壁桌的女孩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玫瑰,仿佛有蝴蝶停在发梢上:哎呀,讨厌,人家就是喜欢他嘛。

悄悄地听着,内心慌乱又窃喜,在之前,曦儿不是没有过恋爱,然而流星是如此璀璨亦得从天际滑落,那少年一从画面离开,所有背景统统支离破碎,竟然拾不起一星半点回忆。

曦儿职场上莫名其妙地无往不利,或者因了她天生的聪颖,又或者别人看见那么清澈的目光,不忍心在上面蒙上阴霾。做心理测试,无一例外的结果都告诉曦儿她的感性,她的天真。

曦儿是很有些孩子气的。和嘉鸣一起出去,她连哄带骗让他吃下所有她不吃的面包皮,一面吃一面咯咯笑个不停。嘉鸣静静地看着她,慢慢撕成一片一片吃下去,眼里全是宠溺。

游泳时曦儿故意把嘉鸣的头按到水里,嘉鸣不挣扎,呛了一口水,起来用力一把抱住曦儿一吻,傻瓜,深水区我才不和你闹,怕伤到你。

曦儿心里的感动翻江倒海。不是没有人对她好过,而是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。独身一人在大城市是何其艰难,摸爬滚打,也无人怜惜。现代人故意制造一个森林,然后把自己放到森林里,然后统统练就一身狐狸的功夫,连表白亦不愿,天下女人千千万,又谁值得放弃自尊去换。

逐渐亲密,逐渐被周围的人称为金童玉女,整个生命突如其来的灿烂,团花簇锦绽放开来。业绩飙升,同事老板啧啧称羡。然好景不长,以前的同事,点头之交,半夜竟然会打电话来哀哀哭泣,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已婚男人,把自己给了他,多么不该,多么不该。

她不知道嘉鸣和曦儿的关系,午夜电话只是为了诉说,曦儿曾是她一年同事,聪明缄默又已离职,隔了大半个城,没有利害冲突,是最好的倾听者。

所有的形容,字字句句全是说他,一个城市业内,圈子这么小,同年同月同日生,笑起来满面孩子气,左撇子,右脸有个酒涡,还会有别人吗?曦儿细细地听,心慢慢地凉了起来。

之后曦儿便留意起来了,曦儿大学时,最擅长的就是案例分析和证据收集,一个短短的人事报告,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在手里。

户口薄上他是户主,后面跟了满满四页。曦儿抚摩过那些名字,指尖不由自主地战栗。

可嘉鸣不说,陆曦儿也不追问,人家有老婆孩子乃至情人,到底是人家私事,在现在的社会,一夜情都只是平常。一句喜欢,一个吻只是一种很暧昧短暂又难以捉摸的感情,自己算什么身份,有何脸面,去腆腆地问?即便开了口,又该问些什么呢?

曦儿开始拒绝和嘉鸣往来,换了手机号码,闲暇时候一个人坐在家里关上所有窗帘发呆。

城市这么大,如果不是刻意,两人皆朝九晚五,无论如何不会撞到一起。两人就这么断了联系,没有谁再知道谁的一点点消息。

一颗心突然就失去了寄托和安慰,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太多,好像从来都过着有他的日子,短短数月的热闹,好像一生一世的繁花开尽,日子突然冷清下来,多出大片大片的空白,不明来路,难寻去处。

曦儿试图再让自己沉浸到工作中,却发现原来的爱好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,曾经沧海,她不再喜欢那些东西。

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,任凭每一寸记忆凋零腐烂,那些似有似无的轻喃,好象还没有开始,又或者早已结束。很多时候,曦儿想,自己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呢?幸福那么近,好象触手可及,是什么让它溜走了呢?

有一天公司酒会,曦儿喝醉了,她从会场里出来的时候,心里突然有着欲望想要大叫他的名字。强忍着喉头的酒和话语,拨了那个念及千遍的号码。

拨通了,竟然不知说什么好。嗫懦了几句,冒出一句:“我想你”谁料对方声音更沉重:“我爱你”。听得曦儿心惊又心酸。

之后两人恢复了联系,说是联系,其实也不过是吃吃饭,聊聊天,偶尔一起去曦儿租的房子。嘉鸣更多象孩童,赖在她胸口入睡。曦儿想起自己咬牙切齿的怨恨他狡猾,不由得暗笑自己。爱一个人就老觉得他天真无邪需要保护,恨时便觉得他心计深重十恶不赦。

两人一直没有进一步表示,或许是知道没有未来。都不甘心放下这段感情,但又怕自己再受伤,所以贪婪地伸出手来,向对方索求着更多的信心。

嘉鸣从不在她家过夜,再晚披上衣服仍要回去。曦儿不留他,只哀哀地看他,一个男人,如果连眼神也留不住,那么真是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的了。只是半夜的时候,会突然惊醒,不期然想起一句词: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只好笑笑,无奈。

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,特别不愿意去睡觉,嘉鸣一走,整个屋子空空落落。曦儿穿着宽松的白色毛衣,光着脚蜷缩在沙发里,让残存的体温将自己包围,打开电视,关到静音,任其光怪陆离闪个不停,再神经质地将CD开到最大声,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晃动。整个世界都乱七八糟。就像是最初的混沌,黑夜和白天都没有界限,只是一团灰色。

曦儿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全乱了,一步下错,满盘皆输,可她无力去挽救,或者是根本不想去挽救,如果不要婚姻,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?无时无刻在一起,难免相看两厌吧?隔的距离远一些,虽有遗憾,然却长久。她常常想,如果没有遇到嘉鸣,或者嘉鸣是单身,自己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?

慢慢的慢慢的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,每周两次约会,其余时间全归自己。一个人叫外卖,或者去楼下的小店吃。开始觉得自己形单影只难受,后来却对约会不习惯起来。嘉鸣或许也看出了些什么,但他没有开口发问。感情的事情就这样,你付出多少,就能得到多少,本来已经是一场对曦儿不公平的游戏,他又如何能强迫她,强留她,执著地要她把青春的赌注葬送在这里。

那天公司电脑中毒,曦儿束手无策地打电话去技术部,接电话的是很好听的男音,问她具体症状,之后上楼来细细地帮忙检修。一个不算年轻的男子,新面孔,没有犀利的目光,却有无限和煦的面容。望着他满头汗珠,曦儿满怀歉意。对方却笑一笑,能为陆曦儿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。

这样短短一句话,内中含有无限可能。行走江湖这么多年,总是怎样愚钝痴鲁,也听得出话内玄机,况且曦儿,又是何等冰雪聪明女子。为什么要将自己绑死在一棵树上呢?曦儿回之一笑,两人顺理成章地共进晚餐。男子姓祁名念之,本以为是技术部的一名小职员,后来闲谈中才知道原来是部门经理,那天是特意上来帮忙的。

他没有别的本事,但能令曦儿笑。同级关系,大家彼此没有拖欠,况且又不求名貌,肯哄女人开心的人能有几?曦儿有时神游太虚,他也不恼,只淡淡说一句,过去的事情,忘了就好。

过去的事情当然忘了最好,但是曦儿无法忘记,嘉鸣没有离开,他始终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,那么坚定地存在于她的生命里,一不小心碰触一下便会尖利地疼痛起来,时时刻刻用自己的方式提醒着她。

什么都成了习惯,他一个电话,曦儿便赶过去。一开始是为了两人相处时间太少,所以刻意地去珍惜,后来渐渐淡忘了所有的初衷,如同不经意点上的一根纸烟,已经忘记什么时候开始去吸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才发现无法摆脱它的轾皓。

祁念之不恼,谁心里没有半点伤疤呢?他更多的时候静静地陪着曦儿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曦儿知道他的意图。只是曾经沧海,谁又愿意再来屈居浅湾了?两人茫茫然地耗着,等待着一个茫茫然的未来。

这样一直耗到冬天,曦儿的下腹在一个周日的早晨闷钝地疼痛起来。她咬牙拨通了嘉鸣的手机,对方冷淡而生疏的说忙,之后飞快地挂断。在挂断前的那一刹那,她听见嘉鸣呵呵地对身边人笑,说只是一个客户,你多心了。

曦儿默不作声地拿着话筒坐了很久,一直到疼痛尖利地划断她的思路,她终于手颤抖地拨通了念之的电话。

念之用了最快的速度赶来,开着车将曦儿送进了医院。在医院的走廊里,她第一次看见了嘉鸣和他的妻子。不见得美丽,但大方可亲,是那种搭配任何男伴都不会显得逊色的女人。他们迎面走来,嘉鸣却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其他任何东西,只对着他的妻子,眼里流露的全是宠爱和关切,曦儿的心顿时被分裂为千万碎片。她才是他的妻。

擦肩而过的时候,曦儿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,嘉鸣神情错愕地转过头来,看见在念之臂弯里的她,两人一时无话。还是曦儿先打破沉默:你带爱人看医生吗?嘉鸣轻轻抚摸了一下妻子的额头,说是啊,她有点感冒。女人轻轻地对曦儿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着无限的柔媚。曦儿拉着念之,突然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。最后的记忆,是念之无限惊惧的脸,和嘉鸣与妻子远去的脚步声。

住院检查,原来是阑尾炎,这么一个奇特的小东西,平时安静地蛰伏在身体里,发作起来,却那么惊天动地。术后曦儿安静地躺在床上,念之温和地递过来一瓣瓣剥好的橘子,清香四溢。同病房的人羡慕地说,你男朋友真好,曦儿解释只是普通朋友,对方遗憾地摇头,说看起来真般配。

般配吗?好像和嘉鸣一起出去时,亦有人这么提起,都是五官端正的同行,谁难道会面目可憎?谁又能注定和谁在一起?嘉鸣终于被迎面撞破,怕是再也没有电话来了,念之长自己两岁,正是结婚的好年龄,那么爱护自己,和自己又品貌相当,除出欠缺了嘉鸣的灵气以外,不失为一个好相处的伴侣,如果结婚对象注定不是某个特定的人,那么嫁谁又有什么分别呢?

记得某位作家说过,爱情是生活的奢侈品,如果没有它,你可以购买更多的东西。谁爱了谁,谁是谁的谁,都不重要了。曦儿出院后和念之径直去了登记处,婚礼盛大归盛大,但简直仓促得可疑,曦儿伸出左手,一任念之为自己戴上戒指的时候,耳边听着欢呼的声音,看着雀跃的亲友,突然一个闪念想起嘉鸣,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嘉鸣的样子。念之似乎看出来了什么,用力搂住她,抱在自己怀里,说宝贝我爱你,我们还有六十年,我真的爱你。

听在耳边,原来是一样的宽慰己心,令自己浑身舒坦.轰轰烈烈,平平淡淡,为何要执着于哪一种呢?曦儿突然笑出声来:红尘茫茫千万个人,却原来并不一定非要某个特定的人来说爱自己。真的,只是那么简单三个字,谁同谁说,又有什么分别呢?

 
  Copyright 2005 © www.ayawawa.com
  All Rights Reserved by 3f