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始终固执地认为高三是我生命里最绚烂的一抹伤口,虽然已经痊愈,但在每一个阴雨的夜晚仍然会抽丝剥茧般痛起来。
二
米米说,我依然在远远的地方怀念二中的阳光,以及操场的气息。我老是想起,明亮的,梧桐婆娑的大道上,有着那么多,洒满的,重叠的脚印。
还说:每天还是力争坐在第一排,害怕看见千人一面的场景。大学里的女生都长着同样的脸。她们被生活摧毁的信念的遗迹刻在她们脸上,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D说:原来只是我愤愤地跑开罢了,至少不会悲伤。
又说:这一天也有人离开了,是z,从重庆直飞名古屋。就象我对米米说的:觉得有一些过去的和再远一些的过去的事情就随着这一天,凝结成了关于过去的回忆,也就随着这一天留在了过去。这一刻我选择遗忘。
三
D哭的时候,米米曾经笑嘻嘻地对我说,用心理分析的观点来看,他哭,是因为他让别人看见想哭,他没有一边打我一边哭,所以我不用担心,你也是。
不过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D就不哭了,哪怕数学课老师讲这样的题不能硬算啊,要那样真能算得眼泪都流出来。D也很无可奈何地接茬:我已经习惯了,不会流出来。
再后来,大家都突然不哭了。
再再后来,米米一次突然很严肃地说:我怕自己哭,我更怕我看见自己还会哭。
四
D还说:很久以来都告诫自己不要在娃娃面前伤感,因为知道你从来都反感一个大男生酸酸的感觉。所以说着无聊的话,做着无聊的事的时候,就没人知道我会伤心。我真的是惧怕以前那种湿漉漉的,永远也拧不干的没有结果的生活。
但是我终于发现,我无路可逃。
无路可逃……
我抬头,漆黑的夜幕直压下来,风没遮拦地吹动我的长发。
再怎么不去想,那些细小的呢喃还是挤满我心里所有的罅隙。
无法忘却,每一个片段。尽管它们已经散逝在生活的各处,支离破碎,零落成泥。尽管以为我已经遗忘,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快乐,至少不悲伤。我以为我已经淡漠于她们的愚笨,自私,善妒和想问题死脑筋不转弯;对所有周围的人的劣言劣形已经释然。
但是在寂寞的时候,那些过去,那些事情,还是无孔不入地细细地拢了来,用它们的牙齿来啃我的的心。
我怎么可能不记得?在风雨操场旁边暗绿的攀登架上,嘻嘻哈哈的笑闹。倒挂着享受湛蓝的天空和明媚阳光,直到最后一抹金色在天边隐去。在平整褐黑的跑道上,沿着白线一直跑向远方。在温柔的余辉下变成黑色的小点,惊飞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。
最记得的,怎么可以忘记。米米精灵般的眼神和月牙似的笑容一直在我的记忆里,如同D浓黑的眉毛和大大的鼻子。我记得,并且铭在生命里。
娃娃,分别,成长,命运会活生生把我们拉上不同的路,到时候,到了哪儿,有可能,那个真正了解的人也在找你。米米在水蓝色的留言本上曾经用黑褐色的钢笔细细地写。在寂寞突袭心房的时候,只能一次又一次深呼吸,慢慢地将它排遣:那个人,某个人,一定在等着我。
看《此间的少年》,江南水一般的文字,但是仍然能揪得心一丝一丝地痛。也许太不习惯咀嚼自己的痛苦,只好在别人的故事里掉自己的泪。我原来是一个如此入戏的人。
五
晚上,很久没联系的苏珊突然打了个电话来,问我可有考研的法律书哪里买。聊了一会,又说:哎呀,我觉得你们三个好厉害哦,象连环。我追问,苏珊掩口笑,说,这还不明白啊,米米喜欢小D,小D又喜欢你。还难为你们相处得这么好。全班都知道你居然不知道,好迟钝的女人。
大惊,却又大悟。依稀记起,仿佛好象,在那三百多个日夜里,曾经确实有似有似无的情绪,确实在暗暗地滋长,蔓延盘旋在每一根神经之上,太过于靠近,所以麻木。那些阳光明媚的日子,在遥远的时间段,曾经,真的,有什么存在过。
六
挂了个电话给D,D说,最近还不错。我试着提起长了翅膀飞去大洋彼岸的Z,思念与否。D笑,说都忘记了呀。我想说什么,语言却突然好象在荒野里迷失,D的声音依然,却又遥远得无法想象。于是喃喃,挂断。
电话给米米,一个温柔的女声轻轻地说:你拨叫的用户号码是空号。拨寝室,对方很不耐烦地说:不在,不在就是不在,我怎么知道,手机早掉了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卡嚓断掉。
我无力地靠在电话亭上。他们都忘了吧,他们在哪里呀。那么笑着,开心的小D,明媚的米米,是不是都不见了呀。
是不是都已经忘记,然后可以再不提起?如同浩劫过后的空空如也;如同人海大浪破空涌来,然而瞬间周围的人已经尽数散去。是不是,真的,只有我还记得,即使大家都已经离开,我还象小孩一样,固执地守在我的Neverland。还是害怕再回忆起幸福,衬得眼前无比的苍白和悲凉,所以选择逃避。
七
我仰视星空,泪流满面。
八
小时候祖母讲故事给我听,太长太长的故事,我总是缠着,讲呀讲呀,后来呢?
祖母去的那一天我没有哭,我不想被人看见我哭,知道讲故事给我听的人爱我的人不见了,只能坚强一点,成熟一点。
慢慢我又成熟一点,然后明白:有些故事还没讲完,那就算了吧,算了吧算了吧算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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