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,我的回忆  


纵然生活将我团团包围,困顿我,锁住我,令我插翅难飞,在劫难逃,也且让我这残兵,鼓起余勇,再试再试。

——题记

1.

这是初夏了,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酝酿着的香气,晨风清透微凉,其余的时间却是闷钝的,带着些许让人不安的意味。

我又如往常的每个周日一样,带着一身疲惫,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。那段熟悉的路,独自走过多少遍,却越来越漫长遥远,脚步似乎象暮鼓一般沉重拖沓,难以为继。

还是一样隐身,看着藩在QQ上的头像明了又暗,暗了又明。我躲在罅隙里看着他,心里暗潮汹涌。

但不习惯和他说话,他如何,如何,都是陌路之人了。纵然那么地爱过他,我,我们,七七,我和你。

2.

是么?是藩么?……那个黄昏,半晌,你哀伤地。

我带些心虚地审视你的表情,虽然恐慌,然而你的痛苦让我有了快感。

是在作祟了,我知道我被怨念缠绕,我知道我不该,可那些鬼魅的意念是如何有力,可以彻底封住我未曾出口的话;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快感是如何强大,可以完全麻痹我的心性。

我无能为力,只好找个自私的借口原谅自己,告诉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宿命的安排都无能为力。似乎能找到虚幻的幸福作为借口,如果有人更痛苦,我便可以好一点。这么想着的时候,我听见在某个阴暗的角落,有魍魉挥之不去的低声阴笑。

可我,我不会和他在一起,我会去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。我会将他给你的,我会将他给你的,真的。只是,让我在幸福里,多待一刻,好不好?我暗暗地在心里低声道。

你脸上强压了万般凄楚,我终究不忍心;更何况,我只是过客,无法和他在一起。

3.

我蜷缩在被子里,回忆起这些,不由得瑟瑟地发抖。这么温暖的初夏,我却在发抖。藩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常年手脚冰冷,我告诉他从五岁父母便出国,离我遥遥,我便格外贪恋温暖,说完俏皮地一笑,要他抱我。是的,我怕冷,希望有人爱,重视和关怀。

我还能回忆起来,在那个美丽的春天,藩告诉我他在爱了。我一脸欣喜,扬头吻住了他。

是那么天真欢快的表情,不容分辨,不容置疑。

一吻,便不可收拾,我低喃,我也爱你,好爱好爱。

回来,装作无意,讲起藩,眼波流转,双眸闪亮如星,故意露出长长雪白颈子,吻痕赫然。招数明明白白,都是在告诉你:藩和我,和那个下午。

我已经全然忘却当日的心境,是炫耀还是妒忌,只知道自己就那么迫不及待,想看见你的反应。尽管看见你脸上怔仲的表情时,不禁暗惊于自己的卑鄙。

是么?是藩么?我知道了。

你有点凄惶地抓起衣服,说要出门走走,你脚步蹒跚凌乱,似乎是在夺路而逃。

那一晚你没有回来。我躺在床上碾转反侧,惴惴不安。一直到凌晨三点,公安局来人很严肃地敲门,让我跟他们去做个笔录。

才十几个小时,仿佛已经过了千年万年。你蜷缩在角落里,身上胡乱地披着一件衣服,头发脏乱如草,整个人象突然被抽走所有生气,沉默地,呆呆地,目光涣散。

后来的夜晚,我无数次又看见那一情景,我无数次从梦魇中尖叫惊醒,冷汗涟涟。才刚庆幸是梦,却又悲哀地发现不是梦。

快了快了,我一定会忘却。我对不起你,但是我同样会忘却。

4.

藩不知道,他何从知晓呢。你从那里回来之后,沉默了几天,径自去了广州,广州是否也如这里一般冰冷萧杀,还是截然不同的甜软和煦?北京,2002的风是如此凌厉无伦,可以抹煞春天的气息,一切春天的气息。

某公司大型庆典邀请会,各大城市都派来代表。会上和藩不期而遇,相对无言,久了,他淡淡地问:你还好吗?语气平淡无奇,不是关心,单单为了打破尴尬而已。我心一痛,差点泪千行。但我也只淡淡地回:我很好,谢谢你。转身离开。

北京的地铁,是三大城市里最无情的吧。一站一站,恍恍惚惚都是一模一样的站台,广告。来了这么多年,如若不是报站提示,我仍然分不清。

弹指之间,你去了广州,想象中那个煲着浓浓的汤,平和温润的城市,藩回到了上海,他在用忙碌的工作忘记过去。地铁一站一站,轰隆声让我眩晕,一生就那么急驰向前,年年花相似,可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再也找不到彼此在哪里。

5.

七七,我记得你清亮剔透的眸子,和藩爽朗的笑声。记得你笑着夹菜给我,我忙不迭地推给藩,他一副苦脸,让人乐不可支;记得三人一起去看海,在星夜下,海浪声里,我头枕在藩肩膀,听着你们笑语,体力不支,沉沉睡去。记得一起笑闹,说,要永远永远在一起。

我的记忆已经泛黄班驳,如同灰暗的天空下,蜿蜒的古旧城墙,由于年岁的久远,开始一块一块掉落。我想,你们应该记得比我更为清晰。

两年了,我还能回忆起这么多,我已然感激。过去了那么久,想起你们,我仍然感到温暖,我已然感激。

2004,这个初夏,我依然在人群里,孤独地穿梭,七七,我没有接受藩,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接受他,他只是借来的,一定得还回去,不管是还给生活,还是还给你。我是匆匆过客,没有资格驻足,只能马不停蹄。

我还是留在北京,每天做着一些悠闲的工作。父母常从国外回来,尽可能满足我所有物质要求,他们是爱我的,但每次只匆匆看我一眼便离去,我亦不想见到他们哀怨的目光,人生苦短,为何要自寻烦恼。

我其实不用工作,父母早已给我为数不少的钱让我挥霍。我没有告诉过你们。和你们在一起,我感到生命充满活力,才愿意奋力一击。但你们走后,我开始过着奢华的生活,大笔大笔,用掉自己的嫁妆——没有新郎,没有伴娘,我去嫁谁呢?

七七,你养的金鱼在某一个早上安静地死去,如同我们的友情,和我们的爱情。大屋冰冷没有生气,我害怕寂寞,因而应聘到某家公司,然终日不苟言笑,公司人称冰人,是的,我的热情,早已经全数交予过去。对身边形形色色,我无法笑脸相迎。

6.

我依然每周六穿过大半个三环,独自到那个洁净雪白的地方去,不不不,不是教堂,我不忏悔。生命如此短暂仓促,欠你的,欠谁的,往生之后,再来细细计算。

我穿过三环,在最好的医院,安静地接受医生的保守治疗,我今年二十二岁,医生说我是他所遇到的一个奇迹。

不知是哪一个基因作祟,我所食用的食物中,不能含有某种常人所必须的氨基酸。倘若不小心误食,会对脑颞叶海马区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,从小便被严格训练不吃额外的食物,可是那么多时间,那么多可能,又如何防得住,病魔小小的,一点一滴的吞噬?

生命多么脆弱,如同深秋的叶在寒风中瑟缩颤抖,岌岌可危。我时常咳嗽,手足冰凉,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脑颞叶海马区——掌管的是记忆。

医生对我妈妈说,这种病发病率只有万分之一,现在也未有有效治疗方法。又很惋惜,叹一口气,小姑娘这么秀气,可惜,即便能活下去,也不能结婚生孩子了。

妈妈大滴的眼泪砸下来,我5岁,但我早熟,听懂了,并记得起,即便她后来绝口不提。

7.

和我一样的孩子,全国大概十余例,成年以后发病,一般在20岁左右死去。死前逐渐把一切忘却,只会天真地哭笑,什么都不记得,表情纯净明亮眸子执著真挚,象天使。

从18岁开始,我明显感觉自己头脑一直在变得迟钝,拼命吃药,哪怕双倍剂量,副作用使我暴躁不安,也逐渐无济于事。我绝望恐慌,在谁都不知道的夜里哭得手脚冰凉。

自知来日无多——我内心慢慢慢慢自私刻薄尖酸任性,尽管表面还是那个纯纯的女子。我不甘心,生活华美多汁,我想再多多汲取。

谁谁谁有着一切美好的未来,可不可以暂时让给我一些?

8.

你曾说,娃娃,为什么来了北京,你身体一天不如一天?发烧么?那好的——就只我和藩去玩了。

每个周末,我都告诉你我会去看我远房姑妈,你说,噢好的,娃娃你回来联系我们,我们今天去兜风/打牌/看电影。

开始是真心,后来成了敷衍。好的好的,飞奔而去,好的好的,电话迫不及待挂断。七七,藩,你们要去哪里?我光脚站在大大的房间,孤苦无依。

但纵然生活将我团团包围,困顿我,锁住我,令我插翅难飞,在劫难逃,也且让我这残兵,鼓起余勇,再试再试。

藩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人,我故作欣喜,用嘴堵住他的话,闭上眼忘情地吮吸他的温暖,刻意忽略他错愕的表情。我温顺如猫,扑在他怀里,谁能抗拒?紧贴着他的身躯,一脸娇媚和诱惑,谁能抗拒?温香软玉,风光旖旎,谁能抗拒?

如果注定我是匆匆过客,请让我手留余香,含笑离开。

如果注定是我输的结局,请给我,赢一颗棋。

我多么了解他,又多么了解你,三人原本情意均等,然而他害怕我飘忽无定的行踪,反复无常的性子,加上和你相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,他爱上的……是你。

9.

那个下午,他受不了诱惑,我们一发不可收拾,他不敢来找你,怕直面你的怨怼。

你出事的那天晚上,我暗暗跟着,看见你向那条幽暗的小路而去,我千念百转,还是独自回了同租的屋子。

你的号码住址,我有,但我没有告诉藩。你走后他焦急地寻找,我刻意地阻挠。世界这么大,他找不到你。

你去了广州,我没有挽留。我以为我会,然而我终究没有。

太多太多,我努力想忘记,然而还有那么多,我仍然记得起。我以为我会得遗忘,然而我至今还记得起,医生说:你的大脑损伤比别人慢50%,真是一个奇迹。

我微笑:是医生医术精湛。为什么不是,全世界飞遍,最终择定的专业医生,拿着不菲的薪水,做着徒劳的事情。

最终还是会忘记的,每年一次的患者聚会交流,我都会发现少了熟悉的面孔,或虽是熟悉的老面孔,却已经不认识我。有一天,我也会,被父母带着去参加聚会,呵呵地对着每一个人笑,不辨亲疏。

不过仍然谢谢,我能在死前,把一切忘掉,把我的一切恶行都忘掉。能恢复成那个未谙人事的孩子。我做的都可以一笔勾销,不可以勾销的也可以来生再还。谢谢宿命,给我这样一个美丽的方式。

10.

七七,2004的初夏,我仍然,记得起。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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